
对于一个使用汉字和汉语的人来说,在一个单一汉语中文的环境中见到汉字,跟在一个双语甚至于多语的环境里见到汉字,体验和感受应该是有所不同的吧,譬如说在上海和在墨尔本。
我曾在巴黎火车东站旁边的一家华人餐馆吃过饭。餐馆是熟人推介的。因为是第一次到巴黎,不懂法语,火车东站周围又不熟,就没有多少信心走远,自然就只能在这家中餐馆用餐了。撇开餐馆里的饭菜如何不谈,只是在一片法语法文的周边环境里,看到餐馆门口的汉字招牌,心里就好像自然生出了一种安稳。至于这种安稳是否可靠,其实也说不大清楚。
后来在波士顿,也就是在哈佛广场附近,见到的汉字招牌多了起来。尽管周边依然是一片英文标署的门店,但毕竟隔不多远还可以见到一个或两个汉字书写的店铺招牌。无论是简体字还是繁体字,也无论是什么书法字体,能在异国他乡不时见到这样的招牌,似乎就像是在汪洋大海中望见了一块块礁石,尽管并不能在上面落脚栖息,但爬在上面歇歇气还是可能的吧。
波士顿的华人移民——无论是老一代的移民还是新移民——如今似乎并不再以唐人街为中心集聚了。既然华人逐渐在城市里四处散居,为他们提供服务的各类带有汉字招牌的店铺包括餐馆,也就在城里各处不时能够见到。如果你在城里面四处走走看看,不经意间能够见到一块汉字招牌,心里总是会有一亮或一暖的感觉。至于这样的感觉或反应的原因,即便是之后细想想,也还是说不清道不明。
不过,上述这样的体验或感受,在墨尔本俨然发生了一些变化。
墨尔本三日,我入住的酒店位于天鹅石大街上。该大街贯穿墨尔本市之南北,乃一条城市主干道。入住房间之后稍事休息,出来在酒店四周转悠。不想刚出酒店大门,抬头就看到大街对面两块汉字招牌,一块上面书写着“西安名吃”,另一块是“彩云南”。对于腹中饥肠辘辘的人来说,这样的招牌也就意味着有地方解决肚皮问题了;而对于心中别有他想他念的人来说,这两块招牌,唤醒的却是另外的东西。

让我感到吃惊的是,就在距离这两块汉字招牌不远处的两条街道上,又遇见了“兰州牛肉面”“牛哥麻辣烫”“拾乡小筑”“桥香园”“三坊七巷”等汉字招牌。招牌取名或俗或雅,所以,散发出来的气息也就有所不同。但有一点是相同的,那就是熟悉的味道。而在熟悉的味道里面,也都有一种别样的亲切。


更让我吃惊的是,当我绕过酒店,从旁边林肯北广场往回走的时候,竟然在一边门面房的窗玻璃上,看到一大片汉字。其中一则传媒公司的广告,赫然书写着“发现身边不知道的美”。

酒店附近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的汉字招牌,想来是因为这里毗邻墨尔本大学。而墨尔本大学里来自中国的留学生,推想人数一定不会少。事实上,如果在用餐的时间去那些中餐馆,一下子会让你恍然置身于国内某所大学周边的牛肉面馆或者米粉店,再或者一家麻辣烫馆,满耳朵都是“中国话”。这时候,你不再只是在招牌上的汉字上“歇息”了,也不用怯生生地进到店里。当见到黑头发黄皮肤的人,听到“你好”“请问你要什么”一类的招呼,不仅是汉语汉字一下子把你包围,你还真置身于一个不陌生或者心里多少有点着落的熟悉空间里了。
于是,你放下心来了。
我曾经在波士顿的唐人街,见到一些散聚在街道上的华人,大多上了年纪。我当时还弄不明白他们聚在那里干什么,现在想来他们大概是在找回曾经的熟悉,或者排解心中的念想和不踏实。一个孤身一人在汪洋大海中游水的人,见到一块礁石都会感到无比亲切,更何况遇见同样在大海里游水的人。
但奇怪的是,我在巴黎火车东站见到那家中餐馆的汉字招牌,甚至于在波士顿哈佛大学附近见到的那些汉字招牌,跟在墨尔本见到那么多的汉字招牌,心里所生发出来的感受竟然是有所不同的。说来还不是招牌数量上的多寡,而是见到那些汉字之后心里的反应——只有在墨尔本,见到那些汉字的时候,我才有一种“落地生根”的感觉。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,我当时还真说不清楚。
说起墨尔本的唐人街历史,肯定要比波士顿唐人街的历史短。既然又不是因为招牌的数量,那么究竟还有什么原因呢?
这里不妨摘录几段介绍墨尔本这座城市的文字,从中或可一窥缘由:
澳大利亚墨尔本使用的语言数量,比世界上任何国家都要多,251种声音延伸到城市的各个角落。在这个彻头彻尾的现代大都市里,旧的欧洲语言开始衰落,中文声音渐大,尤其是在内城区。
整座城市有三成人在回家后使用除英语外的其他语言。费尔法克斯媒体的一份重大分析显示,除英语外还会1种其他语言的墨尔本人,相比10年前增加了20万。
在6%的郊区,有一半以上的人口在晚餐桌上说英语之外的其他语言。有7个这样的郊区,英语甚至都不是主要语言。
阿拉伯语是除英语之外墨尔本第六常用的语言,仅次于希腊语,意大利语,普通话,越南语和粤语。
但这种情况正在改变。从2001年到2011年,由新移民带动,讲普通话的人数从60万上升到100万。普通话现在已经成为内城区(包括CBD和Carlton)的第二大语言,而在富裕的Glen Waverley,有13%的居民在家中使用普通话。
我不知道上面这些介绍说明中所提到的数字是否准确,但我发现我在墨尔本大街上见到那些汉字招牌时候的心里感受,可以从上面这些说明中得到一些解释,更关键的是,我相信这些解释。
墨尔本无疑依然是一个以英语为主体的城市与社会,但与我在巴黎和波士顿的语言体验和感受不大一样的是,我在墨尔本真有一种汉字汉语在此已“落地生根”的感觉,而不是在一片汪洋大海的包围之中岌岌可危的那种压迫感或危机感。在这里,说汉语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协调或者受压迫的感觉。尽管汉语中文依然是一种“外语”,但相对而言,这是一种已然找到了归宿的“外语”,一种不再只是漂浮不定的“外语”。语言、生活与人,在这里似乎汇融在了一起。这里所谓的语言,我指的是汉语中文,而所谓人,自然指的是那些从华人地区来此的老移民和新移民。

据说,墨尔本市的唐人街,是澳大利亚最早的唐人街,也是世界上最早的唐人街之一。但我的经验告诉我,汉字和汉语之所以能够在这里“落地生根”,或者让我产生了这种印象,固然与时间上的原因有关,但显然并不尽然。相比于世界上其他那些城市,以及那些城市里的华人社区以及汉语中文,墨尔本似乎还有一些若显若隐的“独特性”。我相信,正是这些“独特性”,才使得汉字和汉语能够在这里“落地生根”。
这也是我在离开墨尔本的飞机窗口,“高看”这座城市一眼的原因所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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